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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AST SNOW

LAST SNOW

一九八六年秋天,水原纱季开始一个人走路回家。

田径部的活动结束了。三年级的学生要准备升学,放学以后,跑道上留下的都是低年级。她经过操场时偶尔还会停一下,隔着铁丝网看别人起跑,看了几天,便改走校舍后面的路。

那条路通向河堤。河再往下流一点,就是海。

她第一次留意到二年级的森川悠也,是因为他的自行车。

车链掉了。他蹲在河堤下面弄,书包放在一旁,手上都是黑油。纱季经过时,他抬头看了一眼;等她背完两页单词,回头看,他还蹲在那里。

“你这样会赶不上天黑的。”

“快好了。”

她把单词本塞进书包,替他扶住车。

两个人折腾了半天,车链装回去了,却剩下一截细细的弹簧。悠也把它放在手心里看。纱季也看。

“要紧吗?”她问。

“应该……”

“那你还是推着吧。”

他们推着车走完了剩下的路。

第二天,悠也仍然推着车。

“还没修好?”

“修好了。”

她看了他一眼。他低头拨了一下车铃,没有响。

后来她才知道,他家在铁桥另一边,根本不必沿河走那么远。

纱季喜欢跑步,不喜欢别人问她为什么不跑了。

悠也没问。他有时说起放学前操场上的事:有人把接力棒掉进排水沟,体育老师翻栏杆时裤子挂住了。讲到好笑的地方,他自己先笑,纱季便嫌他讲得慢。

有一天下雨,两个人在米店的屋檐下等。纱季刚做完模拟考试,把成绩单折得很小,夹在单词本里。

“我爸想让我考市里的那所。”她说。

悠也点点头。

“老师也说那所好。”

雨水从屋檐往下掉,把路边一只空纸袋打得慢慢塌下去。

“可是我想去有田径队的那所。”

悠也问:“哪一所?”

她告诉了他校名。他想了一会儿,说自己不知道在哪里。

“车站再过去两站。”

“那要早起了。”

“是啊。”

“冬天也跑?”

“当然。”

第二天,他带来一张从旧报纸上剪下的县高中接力赛成绩。纸折在学生手册里,边缘剪得很歪。她想去的学校排在第七。

纱季把它接过来,看了很久。

“也不是很厉害嘛。”她说。

她把那张纸收进了单词本,和成绩单放在一起。

十一月底,沿海的风开始把自行车吹得东倒西歪。

有时他们戴着同一副耳机走路。纱季的磁带是从广播里录的,歌还没唱完,主持人便抢着说话。悠也总在同一个地方笑,她便伸手去按快进,连下一首的开头也错过。

到分岔路口,悠也摘下耳机还给她。纱季要先站住,等他把缠在围巾上的线解开。

十二月,她问他除夕有没有事。

“家里吃完荞麦面,就没事了。”

“去山上吧。”

寺在镇子背后的山坡上,从寺旁的小路继续往上,穿过旧墓地,就能到一处看得见海的空地。镇上的孩子都知道那儿。

“那么晚?”

“我跟家里说去听钟。”

他点了头。

走到路口,她又叫住他。

“森川。”

“嗯?”

“别带自行车了。”

他们上山时,雪还很小。

纱季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两罐热玉米汤,给了悠也一罐。罐身烫得拿不住,两个人一路换着手。

石阶结了冰。悠也走在前面,每上一段便转身照着她脚下。她嫌手电晃眼,让他往低一点。

“这样?”

“再低一点。”

他把光移开,等她站稳才往上走。

山顶空地上有一张长椅。夏天能看见渔船,那晚只看得见港口防波堤尽头的一盏灯,亮一下,暗一下。

纱季坐下来,把围巾往上拉到鼻尖。

“合格了的话,春天就要坐电车上学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放学也会晚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转头看他。

“你没有别的话吗?”

他握着罐子。指腹按在拉环上,按出一道很深的印子。

“水原学姐,我……”

寺里的钟在这时响了。

声音从脚下升上来,又慢慢散到海的方向。他等着那一点余音过去,等得太久,纱季已经低下头,拨弄手套开线的地方。

“十年以后,再来一次吧。”她说。

他看着她。

“还是除夕。还是这里。”

“为什么是十年?”

“那时候去哪儿,总不用再编理由了。”

她说完笑了一下,伸出小指。

他摘了手套,和她拉钩。她也没戴手套,指尖被罐子暖得发热。

雪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,很快不见了。

“你刚才要说什么?”她问。

他望着她围巾上融化的一小片雪。

“明天……你出门吗?”

“下午要去外婆家。”

“那后天呢?”

她把手套重新戴好。

“后天可以。”

纱季考上了那所有田径队的高中。

春天最初的几周,他们还能在傍晚碰上。后来训练结束得越来越晚,她坐末几班巴士回家,隔着车窗看见河堤,却看不清路上的人。

他们通过几次电话。电话放在各自家里的走廊,母亲一走近,两边的声音便一起低下去。

悠也去参加修学旅行,给她带了一枚小小的书签。等到交给她,已经过了一个多月。她从运动包里翻出一袋准备给他的糖,发现糖纸都黏在了一起。

两个人站在路边笑了一阵。

那天分开时,她说下次早点约。他说好。

高二那年夏天,纱季的父亲调往东京。

搬家的纸箱堆满走廊。她坐在箱子之间给悠也写信,写了两页,又觉得这些话当面说也可以。

她打了一次电话,接电话的女人说他出去了。

搬家前一天又下雨。她等到傍晚,去铁桥边走了一趟,回家时鞋里全是水。

那封信夹进单词本,跟着一起去了东京。

起初她常想,等安顿好就寄。后来再拿出来,上面写着“下星期就要搬家了”,她便另外找了一张信纸。

新信纸在桌上放了几天,被母亲收进抽屉。

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,纱季请了两天假回乡。

她在东京一家百货公司卖围巾。年末请假不容易,她替同事连上了两个周日,才把日子换出来。

行李很少。一套换洗衣服,一把老宅的钥匙。临走前,她往包里放了口红,在列车的洗手间涂上,觉得太红,又用纸巾抿掉一些。

她没有联系悠也。

旧号码几年前就打不通了。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镇上,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结了婚。列车沿着海岸走时,她把可能见面的第一句话想了好几遍,最后觉得,还是说“好久不见”。

换乘后,车在一座小站停了很久。起先乘客还站在门边看雪,后来门关上,窗玻璃渐渐蒙了白气。

到镇上已经入夜。

她把行李寄存在车站,往山脚走。河边的米店变成了停车场,铁桥栏杆重新刷过漆。自动贩卖机挪到了路对面,玉米汤换了包装。

她买了两罐。

寺门前亮着灯,有人正在收拾被风吹倒的告示牌。见她向后山走,那人叫了一声,说上面没有除雪。

“我走到前面看看。”

“走不了就回来。”

她答应了。

开始还能认出石阶。再往上,白茫茫的一片,只有扶手露在外面。雪不断落进手电的光里,她低着头,每走一步,先用脚尖探一探前面。

半山腰那棵弯杉还在。

十年前走到这里,她曾停下来系鞋带。悠也往上走了几步,见她没跟上,又把手电照回来。她记得自己故意系得很慢。

现在树枝压得很低,挡住了去路。

她侧身钻过去,右脚忽然踩空,膝盖重重磕在石阶边缘。手电滚出去,光朝着天。她抓住扶手,坐了一会儿,等膝盖里那阵尖锐的疼过去。

两罐汤从口袋里滑出来了一罐,就在脚边,她伸手捡了两次才捡到。

她捡起手电,扶着栏杆站起来。

手电照不到下一段路。

“森川。”

声音比她想的轻。她吸了一口气,又叫了一声。

风刮过树梢。她把围巾从耳边拉开,等了片刻,没有听见回答。

她向上挪了一步。受伤的那条腿承不住力,只好退回来。

他不会来的,她想。

过了一会儿,她又想,最好他没有来。

她把两罐汤重新放进口袋,握紧扶手,转过身。

下山比上山慢。经过寺门时,那盏灯还亮着。她借了屋檐下的长凳坐,解开围巾,发现内侧不知什么时候湿了一大片。

有人给她倒了热茶。

她捧住纸杯,说谢谢。

老宅的电是托邻居提前开的,屋里仍然冷。她找到取暖炉,听它响了半天,伸手过去,才有了一点热气。

她打开一罐玉米汤,喝得很慢。罐底剩了几粒,怎么也倒不出来。

第二天,她把另一罐留在厨房的桌上。

走前,她关了门,又推了一下,确认锁好了。

东京的生活接着往下过。

膝盖上的淤青散了。冬装撤下去,春装摆上来。纱季学会了处理客诉,学会了在有人问尺寸之前,先把合适的那条围巾从柜底抽出来。

她后来也找过悠也。

旧同学不知道他的近况。再过些年,网上可以找人了,同名的有几个,她点进去看,有一个已经有了女儿,照片里的男人侧着脸。她看了半天,认出不是他。

她关掉页面,去阳台收衣服。那天风大,一件衬衫掉在了楼下。

三十多岁时,她和一个人生活过几年。他做饭爱放很多糖,她总要另外烧一壶茶。后来他想要孩子,她不想,两个人反复谈过,还是分开了。

搬走那天,他们为一口锅应该归谁争执了一会儿,争到最后都笑了。

纱季一直没有结婚。

她不总是一个人。妹妹家的孩子小时候每逢暑假便来住,冰箱上贴满奇怪的贴纸。有一群相识很久的朋友,旅行前半年就开始商量,最后通常谁也凑不齐假,只在车站附近吃一顿饭。

五十岁那年,她又开始跑步。

起初跑到街角便喘,后来能沿河跑很远。她参加了一次小型比赛,名次很靠后,回来却把完赛的照片摆在了玄关。妹妹来时看见,说她晒得好黑。

她把照片拿起来,擦了擦镜框。

再后来,柜台逐渐没有了。她退休前最后几年,客人隔着镜面试戴并不存在的围巾,颜色在肩上无声地变化。她站在旁边,仍会习惯性地伸手,想替人把领口理平。

退休那天,一个年轻同事送她一条真正的羊毛围巾。她摸了很久,说这个颜色好。

老宅卖掉时,寄回来几箱东西。

纱季在里面找到那本单词本。橡皮筋已经脆了,一碰就断。书页里掉出一张高中接力赛成绩,还有一封没有装进信封的信。

她戴上眼镜,把信看完。

窗外有送货的小机器沿着楼外轨道经过,在隔壁停了下来。

她重新读了一遍开头。

十七岁的自己问:你上次说的那本书叫什么?我忘了。

她已经想不起是哪一本书。

纱季把信折好,放回原处。

晚年有一次,妹妹真由陪她整理物品。

药盒按时发出提示音。厨房里的照护机问要不要热水,纱季说不要,它没听清,又问了一次。她伸手把声音关了。

真由从柜底取出那本单词本。

“这个也扫进去?”

“不用。给我吧。”

真由递给她,又低头看手里的清单。

“你说的山上,是寺后面那个墓园?”

“嗯。”

“爸爸妈妈都在这边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真由等了一会儿。

纱季摸着本子已经磨圆的角。

“从那儿能看见海。”

妹妹把地址记下来,没有再问。

纱季去世于二〇五四年的冬天。东京那天很晴,真由赶到时,床边的水杯里还插着一根吸管。

四年后的八月,真由带儿子和孙女回乡扫墓。

山脚已经没有售票的人。儿子拓海报了预约号码,接驳车打开门,八十岁的真由扶着他的手坐进去。驾驶位是空的,前窗浮出一条细绿线,沿着山坡转上去。

车经过半山腰,在一段废弃石阶旁稍稍减速。

十四岁的孙女把镜片上的字幕关掉,向外看。

“以前从这里走?”

“嗯。”真由说。

“好陡。”

拓海正把带来的花从纸套里抽出来,没有抬头。

车行了七分钟,在寺后的上站停稳。

墓园比想象中小。

树荫落在几排旧石碑上,远处是海。镇上许多房屋已经不见了,原来的街道之间长出成片的树,河口有几座白色的新建筑。

纱季的墓在靠海的一侧。

三个人换水、插花。真由扶着手杖站了一会儿,便坐到旁边的长椅上。拓海擦完墓碑,孙女把剩下的水一点一点浇在石头周围。

“为什么不跟曾外公他们在一起?”她问。

“她想看海。”真由说。

女孩转身望了望。

“这里是很好看。”

她去水池边洗手。拓海等裤腿上的水干,绕到后一排树荫里,取出烟,又想起母亲,夹在指间没有点。

旁边是一座旧墓。正面刻着森川家的姓,石缝里长了一株很细的草。

他刚才冲洗抹布时,水溅到了这里,碑侧留着一道灰白的泥痕。他蹲下来,拿还湿着的布擦了擦。

侧面刻着几个人的名字。他顺着那道泥痕,擦亮了其中一列。

森川悠也。

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。

他把泥水擦净,又看了一眼这个名字。

不认识。

身后,女儿已经回来了,正弯腰替祖母整理帽带。老人说不用系得那么紧,她便松开一点,重新打结。

远处传来接驳车到站的提示声。

拓海收起抹布,走回纱季的墓前拿水桶。

只有十几步。